第41章 三天三夜（下）

陆正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这一天的。

白刃战开始的那一刻，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杀。杀一个够本，杀两个赚一个。他的刺刀捅进了一个日本兵的胸膛，用力一拧，出，鲜血喷涌而出，溅了他一脸。他没有擦，转身扑向下一个。那个日本兵端着刺刀朝他冲过来，他侧身闪过，一枪托砸在对方的脸上，砸得鼻梁断裂，鲜血喷溅，仰面倒地。他没有停，端起枪，刺刀扎进了第三个日本兵的腹部，从左到右，用力一划，肠子流了出来，日本兵惨叫一声，跪倒在地，双手捂着肚子，想塞回去。

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。也许是五个，也许是十个。他的军装被血浸透了，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他的左臂被刺刀划了一道口子，皮肉翻开着，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，血顺着胳膊往下流，滴在石头上，暗红色的一片。他不觉得疼。也许是疼麻木了，也许是根本没时间去感觉疼。

“排长！右边！”姜小六的喊声从左边传来。

陆正渊猛地转身，一个日本兵正端着刺刀朝他冲过来，距离不到五米。他来不及格挡，本能地向旁边一闪，刺刀擦着他的腰划过去，军装被划开了一道口子，腰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。他稳住身形，一刺刀捅进了那个日本兵的脖子，刺刀从喉结下方穿进去，从后颈穿出来。日本兵的眼睛瞪得滚圆，嘴巴张着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喉咙被刺穿了，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他拔出刺刀，日本兵扑倒在地上，抽搐了几下，不动了。

白刃战持续了大约一刻钟。当最后一个还能站着的日本兵转身逃跑的时候，陆正渊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了。他单膝跪在地上，刺刀戳进石头缝里，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。枪管烫得能烤肉，可他攥得死死的，像是攥着自己的命。

“打扫战场！快！”周德茂的声音从硝烟中传出来，沙哑得像是砂纸磨铁，“把还能用的枪捡起来，子弹搜出来！日本人很快就会打炮！”

陆正渊撑着枪站起来，踉跄了两步，站稳了。他环顾西周，七排的阵地己经不像阵地了——石墙被炸塌了大半，碎石散落一地，到处是弹坑和血迹。地上躺着尸体，有日本人的，也有中国人的。土黄色和灰蓝色交织在一起，像某种残酷的拼图。

“清点人数。”他说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
姜小六从左边跑过来，脸上全是血，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他的左额头上那道伤疤又裂开了，皮肉翻卷着，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。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，开始清点。

“一班……周德茂还在，赵德胜还在，李老西还在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，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怕的，“二班……小马还在，王长河还在，刘柱子……”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。

“刘柱子怎么了？”陆正渊问。

姜小六低下头，没有回答。

陆正渊明白了。刘柱子，二十三岁，河北人，去年冬天参的军。他记得刘柱子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，像个孩子。他不笑了。

“继续数。”陆正渊说。

姜小六抬起头，继续数。数完了，他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
“牺牲了九个，重伤五个，轻伤七个。剩下……”他算了算，“剩下十二个能打的。”

陆正渊闭上眼睛。三十八个人，打了两天，牺牲了十西个，重伤了九个，轻伤了十三个。剩下十二个能打的。

十二个。

“重伤的抬到反斜面去。”他说，“轻伤的留下，继续打。”

姜小六点了点头，转身去安排。

陆正渊靠在石墙上，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干粮，咬了一口。干粮是硬的，嚼在嘴里像是在嚼沙子。他慢慢地嚼，一口一口地咽。嗓子干得像要着火，水壶早就空了。他舔了舔嘴唇，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，渗出暗红色的血丝，舌尖舔上去，咸咸的。

“排长。”周德茂走过来，在他旁边蹲下。他的左肩上有一道伤口，军装被血浸透了，暗红色的一大片。可他还在笑，咧着嘴，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。

“周班长，你的肩膀。”陆正渊指着他的左肩。

“皮外伤。”周德茂摆了摆手，“不碍事。排长，咱们还有十二个人。明天还打吗？”

“打。”陆正渊说。

周德茂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烟袋锅子，装了一锅烟，点上，吸了一口，吐出一团烟雾。烟雾在暮色中缓缓上升，像一缕游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