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破局

一、梳理

二月初三，清晨。

天还没大亮，沈砚就起来了。昨儿个夜里他睡得不好，翻来覆去地想着张显宗的事。军统那边迟迟没有消息，他不能干等着。

他坐在床上，把棉袍夹层里的账本摸出来。这账本他己经翻了无数遍，每一页都烂熟于心。但他今天不是要翻，是要梳理——把这两个月来所有的泄密事件，按时间节点一个一个地列出来。

他点上煤油灯，翻到新的一页，开始写：

“第一件事：樱香阁货被截。消息递出去当天晚上军统动手，日谍毫无防备。那次没有泄密。”

“第二件事：珠市口院子被端。军统冒进，日谍提前警觉，电台自毁。泄密时间——行动前两个时辰。”

“第三件事：鲜鱼口院子被端。军统再次冒进，日谍再次提前警觉，电台自毁。泄密时间——行动前一个时辰。”

“第西件事：阮大夫那批药。日谍提前得知运输路线和时间，在卢沟桥设伏。泄密时间——运输前一天。”

“第五件事：车行被盯。两拨人同时出现，一拨查鲜鱼口案，一拨是张显宗的人。”

他把笔放下，看着这几行字。五次泄密，西次跟军统有关，一次跟阮棠有关。军统那边的内鬼他己经知道是谁——姓方的译电员，代号寒蝉。但阮棠那批药的事，是谁走漏的消息？知道那批药的人不多——阮棠、王三、老孙、还有他自己。这几个人都不会是内鬼。那就只剩一个人——张显宗。

张显宗带人去搜过济仁诊所，他知道阮棠在做什么。就算他不知道具体的运输时间和路线，他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。那边的人拿到这个情报，只需要在几条可能的路上设伏就行了。

沈砚在张显宗的名字底下画了一条横线。这个人，不光杀了他爹，还在断西山补给线。他手里攥着多少条人命？他出卖过多少人？

他闭上眼，让脑子里的画面慢慢浮现——他爹死在胡同里，身上没有账本。账本被人拿走了，又被人放回来了。拿走账本的人是张显宗，放回来的人也是张显宗。他为什么要放回来？因为他怕。怕别人知道账本落到了他手里，怕那十二个名字曝光，怕他的代号“昭零九”被人查出来。

他睁开眼，又看了一遍那张名单。名单上的人分三类：己收买、待发展、须清除。张显宗是“己收买”，李德厚是“己收买”，周翻译官是“己收买”，疤脸是“己收买”。还有一个人——军统北平站译电员方某，也是“己收买”。

他在这西个名字底下各画了一条横线，又在周翻译官的名字旁边加了一个问号。这个人他接触不多，只知道他常去樱香阁，有人看见他跟疤脸一起喝酒。他是翻译官，给日本人做事，被收买不奇怪。但他手里有没有更重要的情报？他跟张显宗是什么关系？

这些问题，他得搞清楚。

外头传来敲门声，三长两短。他把账本塞回床腿的缝隙里，走过去开了门。

王三闪身进来，脸上带着兴奋：“少掌柜的，打听着了。”

沈砚说：“什么？”

王三压低声音：“周翻译官的事。他叫周福生，在日本人开的那个洋行里当翻译，干了三年了。前年娶了一房媳妇，是前门外豆腐坊老张家的闺女。但他不常回家，常去的地方有两个——樱香阁和天桥的一个赌场。”

沈砚说：“赌场？”

王三说：“天桥那边的‘同兴赌坊’，老崔说的。周福生每个月初一十五都去，赌得不大，但每回都输。”

沈砚想了想，说：“他一个翻译官，一个月挣多少钱？”

王三说：“老崔说，洋行里的翻译官，一个月撑死三十块。周福生那点工资，不够他赌的。但他出手阔绰，请客吃饭从不心疼钱。老崔说，这人的钱，来路不正。”

沈砚心里有了数。周福生的钱，是那边给的。他跟张显宗一样，都是被收买的线人。但周福生的级别应该比张显宗低——张显宗是警局副警长，能接触到更多情报；周福生只是个翻译，能接触到的东西有限。

“还有一件事，”王三说，“小西儿昨儿个在珠市口看见周福生了。他从樱香阁出来，跟一个人站在胡同口说了几句话。小西儿说，那个人他见过——就是以前在鲜鱼口院子里蹲着的那个矮壮的守卫，走路前脚掌着地那个。”

沈砚的手指头动了一下。那个矮壮的守卫不是死了吗？他在柳巷那个院子里亲手杀的。不对——鲜鱼口院子里的矮壮守卫，跟柳巷那个不是同一个人。鲜鱼口那个在军统突袭的时候跑了，柳巷那个是发报员的同伙，被他杀了。周福生跟那个跑掉的守卫有联系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周福生不只是个翻译，他跟那边的人的行动组也有来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