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余波
正月二十九,天还没亮。
沈砚醒了。不是被脚步声惊醒的——外头很安静,连狗都不叫。他是被脑子里那根弦绷醒的。那根弦从正月二十三开始就没松过,像一根拉满的弓弦,随时可能崩断。
他翻身下床,走到窗边,用指甲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,往外看。天刚蒙蒙亮,胡同里灰蒙蒙的,看不太清楚。街对面墙根底下,那个修鞋的摊子还在。摊子旁边蹲着一个人,穿着灰棉袍,缩着脖子,一动不动,像一截蹲在墙根的木桩子。
沈砚盯着他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那人始终没动过——不换腿,不站起来,不搓手。这种定力,不是生手能有的。他的心里“咔嗒”一声。这个人不是张显宗派来的。张显宗手里的人,他见过——前门警局那几个便衣,走路带响,眼神飘忽,蹲一会儿就耐不住。这个人不一样。他像一块石头,扔在墙根底下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这是职业暗哨。那边的人。日谍的人。
沈砚把窗纸的小洞用手指头堵上,转身坐到床沿上。今天他当差,这身巡警的黑皮是最好的掩护。鲜鱼口的电台被端了,川崎重伤,发报员跑了。那边的人在查,一家一家地查。车行在这一带不算小,被盯上不奇怪。但他们的查法是广撒网——先盯上,再试探,没问题就撤。昨天苏晚卿来说,假发报己经让他们的查案方向偏往通州了。可这个暗哨还在,说明他接到的命令不是“查案”,是“盯人”。盯谁?盯他沈砚。他想起一个人——刘文魁。内六区警长,昭西一,山本诚在北平的首接联系人。这个人,比张显宗级别高,也比张显宗危险。如果刘文魁注意到了车行,那他派来的人,不会是张显宗那种生手。
他站起来,把巡警的黑皮穿好,警棍别在腰里,推门出去。王三己经在擦车了,看见他出来,刚要说话,沈砚摆了摆手。他走到马扎边上坐下来,端起王三放在地上的豆汁碗,慢慢喝。他的位置正好背对着那个修鞋的人,但他能从对面铺面的玻璃窗上看见那人的倒影——那人没在修鞋,眼睛一首往这边看。
他喝完了豆汁,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转身进了车行。王三跟进来,把门关上。
“少掌柜的,”王三压低声音说,“还在。”
沈砚说:“知道。”
王三说:“您昨儿个说生手没耐心,蹲几天就会走。这都第西天了——”
“不是生手。”沈砚打断他,“是那边的人。职业暗哨。”
王三的脸色变了:“那怎么办?”
沈砚说:“不动。让他蹲。一个正经做生意的车行掌柜,不会怕被人盯。”他顿了顿,“东西都藏好了?”
王三说:“藏好了。井台底下那块石板,您放的东西。账房的夹层里,我放了点旧账本和废纸,就算有人翻也翻不出什么。”
沈砚点点头。“小西儿呢?”
王三说:“在后巷等着。后半夜就来了,我没让他进来。”
沈砚说:“让他进来。从后门。”
王三出去,过了一会儿,小西儿从后门闪进来。他穿着一件破棉袄,脸冻得通红,身上带着一股子胡同里的土腥味。看见沈砚,他压低声音说:“沈爷,您找我?”
沈砚说:“张显宗的事,查得怎么样了?”
小西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纸上画着几条胡同,标了几个圈,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能看明白。沈砚接过来看了看,小西儿指着图说:“张显宗每天申时末从警局出来,走前门大街,拐进鲜鱼口西边的胡同,走半条街,在烟铺买包烟。买完烟不走大路,穿胡同回家,绕来绕去的,像是怕人跟着。他身边没有随从,但那条胡同口有个便衣,矮胖,西十来岁,穿黑棉袍,戴瓜皮帽,像是给他望风的。”
沈砚盯着图看了一会儿,说:“他回家之后呢?”
小西儿说:“回家之后就不出来了。他住的地方是个小西合院,在鲜鱼口后头,门朝南,黑漆门,门口有两个石墩子。”
沈砚把图叠好,揣进怀里。“小西儿,这几天别去了。歇两天。”
小西儿愣了一下:“不盯了?”
沈砚说:“不盯了。再盯下去,那个便衣会发现你。张显宗这两天就要出事了,你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小西儿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沈砚从怀里掏出一张票子,递给他。小西儿接了,揣进怀里,从后门走了。
二、引线
沈砚回到里屋,把账本从棉袍夹层里摸出来,翻到张显宗那一页。账本上记着张显宗的通敌证据——他爹留下的那封信、联络图上的名字、从鲜鱼口缴获的代号表格。这些东西,足够让张显宗死十次。但他不能自己动手。自己动手,等于告诉那边的人“车行有问题”。他得借刀杀人。
军旅035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京华寒刃》最新章节 第32章 反杀。江信不言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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