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：茶馆秘事

一、前门大街

正月二十，清晨。

前门大街又热闹起来了。卖炸糕的摊子支在道牙子上，油锅里噼里啪啦响，炸糕的香味混着煤烟味飘得老远。拉洋车的把车停在瑞蚨祥门口，缩着脖子等活儿，车擦得锃亮，车把上挂着布掸子。卖报的报童扯着嗓子喊：“看报看报——昨夜珠市口枪战，军统日谍火并——”

沈砚坐在车行门口的马扎上，手里捧着碗豆汁，慢慢喝。昨儿个夜里从珠市口回来之后，他一宿没睡。那沓发报记录他看了三遍，把日期、时间、频率都抄在了账本上。六次发报，最短的一次只有两分钟，最长的一次将近五分钟——发报员很专业，知道时间越长越容易被定位。

他的眼睛盯着街对面那个卖烤白薯的老头。老头在那儿蹲了三天了，每天一早来，天黑了走，生意不怎么样，可就是不走。沈砚注意他好几天了——那老头的眼睛不往烤白薯上看，老往车行这边瞟。他巡逻的时候见过这个老头两次，一次在珠市口，一次在前门大街。每次看见他，老头都低着头，像是在忙活手里的活儿，可那眼神不对——太稳了，不是做小买卖的人该有的眼神。

他喝了一口豆汁，把碗放下，站起来进了车行。王三正在里头擦车，看见他进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少掌柜的，外头那个卖烤白薯的，不对劲。”

沈砚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
王三说：“要不要我找人把他撵走？”

沈砚摇摇头：“不用。撵走了他，还会来别人。让他蹲着，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。他蹲他的，我巡我的街。”

王三点点头，继续擦车。

沈砚走到里屋，把门关上，从床底下摸出那个从珠市口院子里顺出来的铁盒子。盒子巴掌大小，铁皮上刻着几个日文字，他看不懂。盒子的盖子是扣着的，没有锁，他用刀尖轻轻撬开。里头装着一沓子纸，叠得整整齐齐。他展开来看，是日文写的，密密麻麻的小字，中间夹着几页表格。他看不懂日文，但表格上的数字他认得——金额，日期，还有几个汉字名字。

他的手指头停在一个名字上——李德厚。

这个名字他见过。在账本上，在剪报上，在柳如眉塞给他的那张戏票上。商会会长李德厚，前门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，绸缎庄的东家，跟日本人走得近。他把那沓子纸放回盒子里，贴身藏好。今天得去一趟清韵茶馆——苏晚卿那边，该有消息了。

他站起来，把巡警的黑皮穿好，警棍别在腰里，推门出去。街对面那个卖烤白薯的老头还在，正低头翻弄炉子里的白薯。沈砚从他面前走过去，没看他一眼，但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让那人知道：他走了，往南去了。

二、茶馆

沈砚从车行出来，没首接去茶馆。他顺着前门大街往南走了一段，拐进一条小胡同，七拐八绕，把街对面那个卖烤白薯的甩开，然后从另一条胡同穿出去，走到清韵茶馆门口。

茶馆刚开门不久，伙计正在擦桌子。看见沈砚，他迎上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沈爷，苏掌柜在后头等您。”

沈砚点点头，穿过大堂，进了后院。

苏晚卿正坐在廊下喝茶，面前摆着一壶茶，两个杯子。看见他进来，她没说话，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沈砚坐下来，看着她。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夹棉旗袍，外头罩着件藏青色的毛线坎肩，头发盘了个髻，用一根银簪别住。脸上没施脂粉，干干净净的，眉眼间有一种北平女子特有的沉静——那种见过世面、心里有数、不急不躁的沉静。可沈砚注意到，她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，像是好几天没睡好。

她给他倒了杯茶，说：“沈掌柜，昨儿个夜里珠市口的事，跟您有关？”

沈砚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没说话。

苏晚卿看着他，也没追问。她端起自己的茶杯，抿了一口，说：“我查到了你问的那件事。”

沈砚说：“什么事？”

苏晚卿说：“菜市口沈巡长家的那个布包。”

沈砚的手顿了一下：“在哪儿？”

苏晚卿把茶杯放下，说：“在一个人手里。那个人，你也认识。”

沈砚说：“谁？”

苏晚卿说：“周翻译官。”

沈砚的眉头皱了一下：“他不是跑了吗？”

苏晚卿说：“跑了。但东西没带走。他走之前，把那个布包交给了他的一个相好的——樱香阁的一个姑娘。那姑娘姓孙，花名叫翠儿。”

沈砚说：“翠儿现在在哪儿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