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眼线成网

一、子时

正月十一，子时。

樱香阁后门是一条窄巷，两边是高墙，墙根儿堆着些破筐子和烂木板。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呜呜地响，吹得墙上的枯藤哗啦啦地抖。

沈砚站在拐角的阴影里，盯着那扇门。他穿的是巡警的黑皮——这身皮在夜里是最好的掩护，就算有人看见他，也只当是巡夜的。腰里的勃朗宁保险己经打开，消音器拧好了。

他己经在这儿站了半个时辰。

没有人来。

巷子里静得很，只有风的声音。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狗叫，在东一片西一片的胡同里荡来荡去，听着瘆得慌。

子时三刻，那扇门忽然开了。

沈砚的手往怀里探，握住匕首的柄。

门里走出一个人。不是传话的那个人，是个女的，穿着件灰布棉袍，头上包着块蓝布头巾，看不清脸。她站在门口，往西周看了一眼，然后快步往巷子深处走，脚步声很快，嗒嗒嗒的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沈砚没有动。

那人走出十几步，忽然站住，回过头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沈掌柜，跟我走。”

声音不高，但听得清楚——是苏晚卿。

沈砚从阴影里出来，跟上去。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——不是不信苏晚卿，是不信这地方。

两人一前一后，穿过几条胡同，七拐八绕，最后进了一个小院。苏晚卿把院门关上，插上门闩，这才转过身来，看着沈砚。

月光底下，她的脸白得有些吓人。

“沈掌柜，您胆子不小。”她说。

沈砚说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您今儿个杀了人。”苏晚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忽然叹了口气，“打磨厂西口那两个人，是您动的手吧？”

沈砚没说话。

“您放心，我不是来问罪的。那两个人，死得好。”苏晚卿顿了顿，“可您太冒险了。那两个人是疤脸的手下，他们失踪了，疤脸肯定会查。您一个巡警，要是被查出来——”

“查不出来。”沈砚打断她，“现场处理过了，案也结了。刘德柱亲自去的，看了一眼就说是混混火并，案子己经结了。”

苏晚卿愣了一下：“刘德柱去的？”

沈砚点头。

苏晚卿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像是在想什么。她说：“刘德柱这个人，看着油滑，心里比谁都清楚。他去了现场，看见了那些伤口，看见了那些钱，看见了那把刀——他什么都知道。可他说‘案子己经结了’。”

沈砚说：“他知道是我干的？”

苏晚卿说：“知道也好，不知道也好，他都不会查。他是那种人——能装糊涂的时候，绝不装明白。”

沈砚没接话。他想起了刘德柱白天说的那些话——“我什么也没说”，“有些事，知道得太多，对谁都没好处”。那人不是糊涂，是太清楚了。清楚到知道什么该管，什么不该管；清楚到知道沈孝儒是被害死的，却二十年不敢说。

苏晚卿转身往屋里走，走到门口回头说：“进来吧，外头冷。”

二、真相

屋子不大，一张炕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。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。苏晚卿把头上的布巾摘下来，露出一张清瘦的脸，颧骨有些高，眼睛却很亮。

她指了指椅子：“坐。”

沈砚坐下，看着她。

苏晚卿也坐下，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才开口：“沈掌柜，您父亲的事，我听说了。您母亲的事，我也听说了。您这些日子在查什么，我也大概知道。”

沈砚说：“您怎么知道的？”

“因为有人在盯着您。盯您的人里，有我们的人。”苏晚卿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共产党。”

沈砚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“您别紧张。我不是来拉您入伙的。我只是想告诉您，您查的方向，确实不对。”

又是这句话。

沈砚说：“那什么方向才对？”

苏晚卿说：“您父亲手里，有一份名单。那份名单上，记着一些人的名字——都是给日本人做事的汉奸。您父亲死之前，把那份名单交给了两个人。一个是他信得过的朋友，一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一个是您。”

沈砚说：“我没有收到过任何名单。”

“您收到了。只是您不知道那是名单。”

沈砚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。账本。那本账本。

苏晚卿看着他的表情，点了点头：“您想起来了？您父亲的账本上，记着的不是账，是那些汉奸的名字、住址、干过的勾当。他用暗语写的，外人看不懂。但他死得太突然，还没来得及告诉您怎么看。”

沈砚说：“您怎么知道这些？”

“因为您父亲的那个朋友，是我们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