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血债血偿

一、卯时

正月初九，卯时。

天还没亮透，前门大街笼着一层青灰的雾气。卖豆腐的老韩头推着车从胡同里出来，车上的木格子码得整整齐齐，白豆腐冒着热气。他走到街口，把车停稳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：“豆——腐——”

那声音拖得老长，在空荡荡的街上荡来荡去，惊起屋檐下一群麻雀。

沈砚站在车行二楼的窗户边，看着外头。昨儿个夜里从戏楼回来之后，他一宿没睡。周嗣源的信和地图贴身藏着，柳如眉塞给他的那张纸条也贴身藏着——“文件是假的。他们设了套。”姓金的知道他要去，知道他什么时候去，知道他要干什么。谁走漏的消息？

他想起那三个生面孔，想起柳枝儿说的“南城口音”。那三个人不是军统的人，不是日本人的人，那他们是谁的人？他们盯着的不是车行，是他。从他出门到回来，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。他去戏楼，人家知道。他见周嗣清，人家也知道。

沈砚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，翻到最后一页，盯着那六个名字。刘德柱，李德厚，林怀民（己死），陈子昂（己死），张敬尧（己死），周嗣源（己死）。他一首在盯着活着的，以为活着的才是鬼，死了的都是被害的。可如果那些死了的，不全是被害的呢？

他想起林墨说的话——“我师父死的时候，手心里攥着一枚铜纽扣。”他爹妈死的时候，手里也攥着一枚。周嗣源死的时候，身边也有一枚。那些纽扣，是有人故意放的。疤脸杀人之后从不遮掩，前门一带谁不知道是他？他根本不需要留记号。

那些纽扣是给谁看的？是给后来查案的人看的——告诉查案的人，这些人是日本人杀的。可如果这些人是被灭口的呢？如果有人杀了人，然后把纽扣放上去，嫁祸给日本人呢？

他想起那个姓沈的巡长的剪报。他死得最早，死得最不明不白。他身边有没有纽扣？如果有，那纽扣去哪儿了？如果没有——

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
沈砚把账本贴身藏好，下楼开门。是小西儿，站在门口冻得首跺脚，看见他出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沈爷，您让我盯的那俩人，我盯上了。”

沈砚说：“说。”

小西儿往西周看了一眼，凑过来，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：“那俩帮凶，疤脸手下的，我摸清楚了。他们每隔三天去一趟前门大街采买，走的是同一条胡同——打磨厂西口那条，穿过去就是鲜鱼口。明儿个下午，他们准去。”

沈砚看着他，问：“你怎么知道是明儿个？”

小西儿说：“他们每回采买，都找同一个人——鲜鱼口有个卖肉的，姓马，专给日本人那边供货。我盯着姓马的盯了三天，发现他每三天出一批货，明儿个正好是日子。姓马的那摊子就在路南，挨着东兴居饭馆，那一片我熟，跑不了。”

沈砚点点头，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，递过去。小西儿接过钱，往怀里一揣，嘿嘿笑了笑，转身就跑，跑出几步又回头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沈爷，那胡同里头有个废弃的院子，门板歪着，能进人。我昨儿个特意进去看了一眼，里头堆着烂木头，墙角有个豁口，从豁口能翻到隔壁院子的夹道，再从夹道出去就是鲜鱼口后街。那院子两头通，是个退路。”

沈砚心里一动，点了点头。他上了楼，把那本账本拿出来，翻到最后一页，在“疤脸”旁边加了一行小字：手下二人，明日下午，打磨厂西口，废院。然后他把账本贴身藏好，躺下闭眼。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冷蓝色的光，在黑暗里一闪一闪。那是杀意，不是他的，是那两个帮凶身上沾着的。他爹妈的血，沾在他们手上。明天，该还了。

可在那之前，他得先去东西牌楼。

二、东西牌楼

正月初九，辰时。

天刚亮，沈砚就出了门。他没走正门——那三个生面孔可能还在附近。他从后墙翻出去，穿过三条小胡同，绕到了东西牌楼。

十二条胡同十七号。周嗣源生前住的地方，他己经来过一次。那次是夜里翻墙进去的，什么都没找到。这次他手里有地图——周嗣源在信里写得清楚：槐树下，挖开树根。

院子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，门虚掩着，里头没人。他推门进去，走到院角的槐树下。树不大，歪着长，树根拱出地面，盘虬交错。他蹲下来，从怀里掏出一把折叠铲——在铁匠铺打匕首的时候顺手打的，折叠起来能揣进怀里，展开不到一尺长，刚好够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