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夜巷
正月初六,夜。
前门外头的热闹还没散。肉市街口有人在放烟花,嗤——砰——,一朵金菊在头顶炸开,照亮了半条街。拉洋车的缩着脖子等活儿,车灯晃晃悠悠的,照着道牙子上还没化尽的残雪。
沈砚从戏楼出来,把那戏票往袖子里又塞了塞。
他今晚没进去。只是来看了看,看看那个“救”字是不是真的,看看那个柳如眉有没有在二楼等他。他在门口站了一刻钟,没进去,转身往回走。
不是不信,是不急。
那三个数字还没破,那个姓周的纸条还在怀里揣着,他现在进二楼雅座,坐的不是听戏的位置,是被人架在火上烤的位置。况且,他手里己经有了赵明德给的武器和通行证,正月初三的樱香阁之约才是真正的战场。戏楼这边,不能分太多心。
他顺着肉市街往北走,拐进一条小胡同。
胡同里黑咕隆咚的,只有远处一盏纸灯笼,风一吹,晃晃悠悠的,照出墙上斑驳的影子。他走得不快,耳朵支棱着,听身后的动静。
有脚步声。
很轻,踩在冻硬的地上,咯吱咯吱响。他走得快,那脚步也快;他走得慢,那脚步也慢。不远不近,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。
沈砚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这脚步声从戏楼出来就跟着了,不是临时起意,是蓄谋己久。
走到胡同拐角,他忽然一闪身,贴进一处门洞的阴影里。
那脚步声近了,近了,到了拐角,迟疑了一下——沈砚在暗处看见那只脚探出来,方口布鞋,鞋底沾着泥,步子犹豫了半秒——然后一个人影探出头来。
沈砚一伸手,把人拽进来,反手按在墙上。
那人闷哼一声,手里的东西啪嗒掉在地上。沈砚低头一看,是个相机,蔡司的,镜头锃亮,在黑暗里泛着光。
他抬起头,看那人的脸。
二十来岁,女人。穿着男式青灰布长衫,洗得发白,袖口挽着,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。头上扣着顶鸭舌帽,压得低低的,帽檐底下是一双眼睛,亮得惊人,正瞪着他,没有恐惧,只有怒。那目光像两把锥子,首首戳过来,带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。
沈砚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他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——那里别着赵明德给的勃朗宁,消音器己经拧上了。
那女人揉着手腕,盯着他,忽然冷笑一声:“沈爷好身手。”
她说话带着京腔,可那“沈爷”两个字咬得重,像是一把撒出去的小石子,颗颗都带着刺。声音不高,却脆,是那种常在报馆里喊“号外”的人才有的嗓子——清亮,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
沈砚没说话,弯腰把相机捡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。相机没摔坏,镜头完好。他递过去。
那女人没接,盯着他:“你知道我跟你几天了?”
沈砚说:“三天。”
那女人愣了一下,眼里的怒变成了警惕:“你知道还让我跟?”
沈砚说:“看看你想干什么。”
那女人又愣一下,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冷。那笑容在昏暗的胡同里一闪,像是刀刃上反射的光:“你这人,有意思。”
她一把夺过相机,往后退了一步,说:“我是《北平晨报》的记者,姓林。我盯你三天了,知道你叫什么,住哪儿,干什么的。我还知道你爹妈死了,你最近老往樱香阁那边跑,跟日本人那边的人有来往。”
她顿了顿,盯着沈砚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:“你跟他们是一伙的?”
二、对峙
胡同里安静得很,远处隐隐约约有烟花声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棉被。
沈砚看着林墨,忽然问:“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
林墨说:“凭我看见的。凭你一个巡警,爹妈刚死,不哭不闹,该吃吃该喝喝,还到处打听事儿。凭你从樱香阁后门那条胡同出来,浑身是血。凭你——”
她忽然停住了,嘴唇抿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。
沈砚替她说了:“凭我爹妈死的那天夜里,我在街上晃?”
林墨没说话,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。
沈砚说:“你查我?”
林墨说:“查你怎么了?这北平城,什么人都能查,什么人都该查。你当我看不出来?”
她说话的时候,下巴微微扬着,帽檐底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像一只护食的猫,浑身的毛都炸着,却偏偏不肯退后一步。
沈砚说:“看出来什么?”
林墨盯着他,一字一句说:“看出来你在查什么。你跟我想查的,是一回事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
她眼睛里那点火,是警惕,是好胜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。那火不旺,却烧得久,像是烧了很久,烧掉了害怕,烧掉了犹豫,只剩下这么一点,在风里硬撑着不肯灭。
军旅035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京华寒刃》最新章节 第十四章 报社记者。江信不言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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