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广和戏楼

一、破五

正月初五，破五。

按老理儿，这天得吃饺子，得“送穷”，得把攒了五天的垃圾清扫出去，还得放一通鞭炮，把晦气崩得远远的。

天刚蒙蒙亮，胡同里就响起了鞭炮声。不是零星几挂，是成串的、没完没了的，咚——嘎——二踢脚在地上炸一下，蹿到天上又炸一下，震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。半大小子们举着香头，追着鞭炮跑，胆小的丫头捂着耳朵往屋里躲，嘴里骂着“作死”，脸上却带着笑。

沈砚从诊所出来的时候，正赶上这阵热闹。

他站在胡同口看了一会儿。家家户户门口都扫出一堆垃圾，破扫帚、烂筐子、攒了五天的炉灰，一堆一堆码在道牙子上。老太太们端着簸箕往外倒，嘴里念叨着：“送穷喽，送穷喽，穷神老爷您走好，明年别上俺家来。”

去年这会儿，他这身体的爹妈还活着，车行门口也放过一挂鞭。他爹不让放，他妈非让放，说“破五不崩晦气，一年都不顺当”。最后还是放了，他爹站在门口笑，他妈捂着耳朵往屋里跑。

今年，那俩人躺在地底下，身上盖着冻土。

沈砚把棉袍子紧了紧，往煤市街走。

昨天——正月初西——他去了永兴粮栈。赵明德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，佝偻着背，脸上全是褶子，看着像个不起眼的老买卖人。他在粮栈后头的账房里见了沈砚，听完阮棠的话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，里头是三样东西：一把上了消音器的勃朗宁手枪、一沓空白通行证、一张樱香阁后门的钥匙拓片。他说话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木头：“钥匙是上个月送粮的兄弟偷着拓的，能不能用不知道。通行证你自己填，章是假的，远看能糊弄，近看不行。枪是去年从日本人手里缴的，消音器是我自己做的，能将就。”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推过来，又说：“你一个人进去不行。我派个人在外头接应，你出来的时候，万一有人追，他能挡一挡。”沈砚问他是谁的人，他没回答，只说了句：“都是中国人。”

沈砚把那三样东西带回了车行，藏在柴房的夹层里。今天，他要去广和戏楼。

那三个数字——从信纸上压出来的那三个印子——他琢磨了好几天。三什么？三十？三百？还是初三、十三、二十三？他想起周嗣源生前写过的东西，想起他爹留下的那些剪报，想起那个姓沈的巡长死在去年十二月。日子对不上，页码对不上，那就只能是门牌号。

前门一带，带“三”字的门牌号多了去了。他不可能挨家挨户搜。

但他想起一件事——周嗣源在报馆做事，生前常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：报馆、茶馆、戏楼。报馆他托小西儿打听过，没人知道周嗣源除了报馆还去哪儿。茶馆是清韵，苏晚卿说他最近没去过。那就只剩戏楼。

广和戏楼。在前门外肉市，离和顺车行不远，走路一刻钟的功夫。

沈砚往那边走，一边走一边听街上的动静。

破五的鞭炮比三十儿晚上还密。胡同口有人在放二踢脚，咚——嘎——，一声地上响，一声天上炸，震得耳朵嗡嗡的。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躲在墙根儿，等炸完了才敢出来，扯着嗓子喊：“冰糖葫芦——刚蘸的——”

他笑了笑。

北平人就这样，甭管谁来，甭管世道多乱，该过年过年，该放炮放炮。那股子劲儿，是天塌下来也得先把饺子吃了的劲儿。

二、戏楼

广和戏楼在肉市街里头，门脸不算大，但气派。

两扇黑漆大门敞着，上头挂着块匾，黑底金字，写着“广和楼”三个字。门口戳着俩石狮子，脖子上系着红绸子，风吹得绸子首晃。门檐下挂着几盏大灯笼，上头写着“玉堂春”，是今儿的戏码。

沈砚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。他要找的，是方大章藏在东西牌楼的证据。可东西牌楼那么大，没有具体地点，他无从下手。他来这里，是因为林永年笔记本上被撕掉的那一页残留着“东西牌楼”几个字——而广和戏楼，就在东西牌楼以南。也许戏楼里的人，知道些什么。

看戏的人不少。有坐洋车来的，车夫把车停在门口，掀开帘子扶人下来；有走着来的，三三两两往里头走，说话的声儿不高，但脸上都带着笑。穿的衣裳也杂——有穿长袍马褂的，有穿西装大衣的，有穿棉袍子外头罩着皮坎肩的。高门楼的、买卖铺的、官府衙门的，今儿个都往一个地方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