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赵铁山之死

援军是旅部特务连。

他们在帽儿山主阵地上架起了机枪，迫击炮也开始还击，日军的冲锋被打退了一次又一次。山脚下的坦克被一发迫击炮弹击中了履带，瘫在公路上动弹不得，后面的卡车堵了一长溜。日军指挥官见势不妙，吹响了撤退的哨子，步兵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。

陆正渊靠在石墙上，闭上眼睛。耳朵里还在嗡嗡响，但他能听见援军的枪声越来越密，日军的枪声越来越稀。他知道，这一波进攻被打退了。他们还活着。

“排长，赵连长！赵连长上来了！”姜小六的声音从左边传来，带着一丝惊喜。

陆正渊睁开眼睛，看见一个人影从帽儿山方向跑过来。那人身材魁梧，穿着一件被硝烟熏黑的军装，左胳膊吊着绷带，右手端着一杆步枪，跑得飞快。是赵铁山。

“小陆子！”赵铁山跑到鹰嘴岩上，看见陆正渊靠在石墙上，浑身是血，脸上黑一道白一道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，“你还没死？”

“差一点。”陆正渊撑着枪站起来，腿抖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赵铁山一把扶住他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。

“好样的！好样的！”赵铁山的声音有些发哽，“你们七排打出了名堂！旅长说了，你们七排是全旅的模范！等仗打完了，给你们请功！”

陆正渊没有说话。他转过头，看着身后那些躺在血泊中的战士。刘柱子、小马、李长河，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还没记全的新兵。他们不会再听到请功的消息了。

“赵班长，”陆正渊的声音很轻，“七排没了。”

赵铁山的手僵住了。他看着鹰嘴岩上满地的尸体，看着那些灰蓝色的军装散落在灰色的岩石上，像一片片凋零的落叶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

“还剩几个？”他问。

陆正渊数了数。周德茂、孙福来、姜小六，加上他自己，西个。

“西个。”他说。

赵铁山沉默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卷，点上，吸了一口，吐出一团烟雾。烟雾在硝烟中缓缓上升，和战场上的硝烟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烟，哪是雾。

“你跟我来。”赵铁山忽然说，转身往帽儿山方向走。

陆正渊跟在他身后，腿还在抖，但他咬着牙，一步一步地走。他们走过帽儿山的山脊，走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战壕，走过堆满尸体的阵地。帽儿山上的战斗比鹰嘴岩更惨烈，阵地上的尸体一层叠一层，分不清哪是中国人哪是日本人。血把泥土浸透了，踩上去黏糊糊的，像是踩在沼泽里。

赵铁山带着他走到帽儿山的反斜面，在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掩体前停了下来。掩体里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军旗，只露出一张脸。

陆正渊认出了那张脸。

是赵铁山。

不，不是赵铁山。是另一个赵铁山。躺在那里的那个人，和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长得一模一样。同样的国字脸，同样的浓眉大眼，同样的络腮胡子。只是躺着的那个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，眼睛闭着，像是睡着了。

“我弟弟。”赵铁山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，“双胞胎，他比我晚出生一刻钟。我们一块儿当的兵，一块儿打过的仗。他叫赵铁石。”

陆正渊愣住了。他从来不知道赵铁山有个双胞胎弟弟。

“他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
赵铁山没有回答。他蹲下来，伸出手，把军旗揭开一角。赵铁石的胸口有一个弹孔，子弹从左胸穿进去，从后背穿出来，血己经流干了，伤口周围是一圈暗红色的淤血。

“今天早上，鬼子冲锋的时候，他带人反击。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心口。”赵铁山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亲弟弟，“抬下来的时候己经不行了。卫生员说，子弹打穿了心脏，神仙也救不了。”

陆正渊蹲下来，看着赵铁石的脸。他和赵铁山长得太像了，像是同一个人。可赵铁山还活着，赵铁石死了。

“赵班长，”陆正渊不知道该说什么，“节哀。”

赵铁山摇了摇头，把军旗重新盖好，站起来。

“不节哀。”他说，“他死了，我替他活着。他没杀完的鬼子，我替他杀。当兵的人，死了就是死了，没什么好节哀的。节哀是老百姓的事，当兵的没资格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陆正渊。

“小陆子，你记住。咱们当兵的，命不是自己的。是国家的，是民族的，是老百姓的。什么时候死，死在哪，怎么死，都由不得自己。但有一条——死之前，要多杀几个鬼子。杀一个够本，杀两个赚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