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教书先生

周鸣三十来岁，金陵大学数学系毕业，是个天生的密码破译专家。他的长相很斯文，白皙的脸，细长的眉眼，永远是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和深灰色毛料西装。但在沈默看来，这种斯文更像是一层精心打磨的釉彩，覆盖在某种坚硬而冰冷的东西表面。

“沈科长，”周鸣的声音平静，带着一种数学公式般的精确感，“您怎么在这里？”

“检查安全设施。”沈默面不改色，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，“档案室是重地，厕所是盲区，需要定期排查。郑站长昨天还问起东翼的防卫漏洞。”

“排查结果？”

“一切正常。”沈默说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天气，“门锁完好，窗户无破损，通风管道......略有积灰，建议后勤处安排清扫。”他刻意提到了通风管道，观察着周鸣的反应。

周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走近一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近到沈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来苏水味道——那是长期泡在电讯室里，被电子管和示波器的臭氧熏陶出来的气味。

“沈科长，我查到了一些东西，关于'地火'的。”

沈默的心跳加速了，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的胃部肌肉微微收紧，那是一种面对未知危险时的本能反应。

“说。”

“过去三个月，凌晨三点十五分，确实有一套独立的密码在使用。频率稳定，发报手法老练，而且......”周鸣停顿了一下，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利的光，“发报人不是郑站长，也不是马汉三余党。发报人，就在站里，就在我们眼皮底下。而且，他今天早晨，刚刚去过您检查的那个厕所。”

沈默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。周鸣在监视钱斌？他知道多少？这是巧合，还是精心布置的陷阱？如果他知道钱斌去了厕所，那他是否也知道，三天前的深夜，沈默自己也曾去过那个厕所，并且往通风管道里塞了一个胶卷盒？

“谁？”沈默的声音平稳，听不出一丝波澜。

“钱斌。”周鸣说，语气像是在公布一道数学题的答案，“行动队副队长。他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，固定去那个厕所，停留十至十五分钟。时间误差不超过两分钟，像是用秒表掐过一样。今天，他停留了十八分钟。”

十八分钟。沈默在心里计算。他塞胶卷盒用了三分钟，如果钱斌真的在“接头”，剩下的十五分钟，足够传递大量情报。但沈默知道，钱斌没有接头。他只是在抽烟，在刻他的赌债记号，在排泄前一晚吃下的劣质食物，在......等待下一场赌局的开局。

“周副组长，”沈默的声音平稳，“您怀疑钱斌是'地火'？”

“我怀疑所有人。”周鸣说，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只有一种纯粹的逻辑冷漠，“但钱斌的嫌疑最大。他孤僻，贪婪，有赌债，有权限。更重要的是，他今天早上离开厕所后，去了一个地方。”

“哪里？”

“同庆楼。”周鸣的声音更低了，几乎变成了气音，“地下赌场。他在那里待了两个小时，输了一百块银元。但奇怪的是，他离开时，手里多了一皮箱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？”

“不知道。但我的人跟踪他，发现他没有回宿舍，而是去了城北的一处废弃仓库。在那里，他把皮箱交给了一个陌生人。那个人穿着长衫，戴着礼帽，从背影看，像个教书先生。”

沈默的心沉了下去。这不是他安排的剧情。钱斌确实在同庆楼赌博，确实输钱，但那个“皮箱”，那个“陌生人”，那个“教书先生”，不在他的计划之内。

有人在配合他？还是，钱斌真的有另一条他不知道的情报线？或者，这一切都是周鸣设下的圈套，一个诱使他过早暴露的陷阱？

“周副组长，”沈默说，不动声色，“这件事，报告站长了吗？”

“还没有。”周鸣推了推眼镜，镜片的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，“我想先和您商量。毕竟，您负责'地火'专案，我需要您的专业判断。如果钱斌真的是'地火'，我们现在抓他，还是......再等等，看他能引出谁？”

沈默沉默了。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——如果现在抓钱斌，可以结案，可以保命，但可能错过更大的鱼；如果等等，风险太大，郑怀民的耐心己经所剩无几，而且万一钱斌真的是另一条线上的红党，让他继续活动，可能会造成更大的情报损失。

更关键的是，如果这是周鸣的试探，那么沈默的任何选择都将暴露他的真实意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