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醒来
沈砚是被疼醒的。
左肩像被人拿烧红的烙铁按着,一抽一抽地疼。他想翻身,动不了——身上盖着厚棉被,压得严严实实。
他睁开眼,入眼的是一间不大的屋子,白灰墙,纸顶棚,窗户上挂着白布帘子,透进来灰蒙蒙的光。屋里没什么摆设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人体解剖图。济仁诊所。他想起来了。
昨儿个夜里的事儿,断断续续往脑子里涌——樱香阁后院的厮杀,那两个人倒在血泊里,他捂着肩膀往外跑,血顺着手臂往下淌,一路洒在雪地上。他专挑小胡同钻,七拐八绕,也不知道跑了多久,忽然看见前头有盏灯,是济仁诊所门口的灯笼。他扑上去,拍门,拍了几下,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后来的事,就不记得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左肩包着厚厚的纱布,血己经止住了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头,能动,胳膊也能抬一点儿——还好,没伤着筋骨。
门开了,阮棠走进来。
她今天穿了件蓝布大襟褂子,洗得泛了白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底下是黑布裤、方口布鞋,踏在青砖地上没一点儿声响。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,热气往上飘。
看见他醒了,她没急着说话,先把缸子搁在桌上,走到床边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又扒开他眼皮看了看。手指头凉丝丝的,带着股子药味儿。
“烧退了一点儿。”她收回手,在椅子上坐下,“你命大,子弹从肩胛骨旁边穿过去,没伤着骨头,也没伤着大血管。换个人,流那么多血,早不行了。”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牛皮纸封皮的簿子,递给他:“你身上那本账本,我给你塞枕头底下了。翻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两眼——不是故意的,是怕是什么要紧东西,万一洗坏了。上头那些人名,有几个我认识。”
沈砚心里一动,看着她。
阮棠脸上还是那副样子,淡淡的,像冬日里照着墙根的太阳光,不冷不热,却亮堂。
“哪几个?”沈砚问。
阮棠说:“沈孝儒,前门分局的巡长。林怀民,《北平晨报》的主笔。这两个人的名字,我见过。”
沈砚问:“在哪儿见的?”
阮棠沉默了一下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关上,回来坐下,声音压低了:“你听说过西山游击队吗?”
沈砚心里一震。
西山游击队。1935年的北平,西山一带确实活跃着一支抗日武装。他在穿越前读过的档案里提到过,那支游击队的骨干很多是北平地下党的人。
“听说过。”沈砚说。
阮棠说:“我往山里送药,就是送给他们的。沈孝儒生前,帮我们弄过通行证。林怀民在报上发过文章,替游击队募过冬衣。他们死了以后,山里的人提起来,没有不咬牙的。”
沈砚攥紧了拳头。
他问阮棠:“你认识苏晚卿吗?”
阮棠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一丝惊讶,但很快就压下去了。
“苏老板,”阮棠说,“我跟她不熟。但我知道,她也是帮山里的人。她的茶馆,是联络站。”
沈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苏晚卿、阮棠、赵明德——这些人之间有一条线,父亲也在那条线上。
“阮大夫,”沈砚说,“那天夜里,你给疤脸包扎的时候,除了他的伤,还看见什么了?”
阮棠想了想,说:“他桌上放着一份文件,日文的。我瞥了一眼,上头有几个汉字——‘沈’、‘账本’、‘处理’。他看见我在看,把文件合上了。”
沈砚的拳头攥得更紧了。
“处理”。那边的人己经决定要处理他了。
“还有,”阮棠说,“他桌上有一张地图,画的是前门一带的胡同。有几个地方用红笔画了圈——和顺车行、清韵茶馆,还有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着沈砚。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我这个诊所。”
沈砚心里一沉。疤脸己经盯上阮棠了。那天夜里她给疤脸包扎的时候,也许疤脸己经认出她来了——不是认识她这个人,是认出这是济仁诊所。搜捕那天夜里,那个穿西装的特意把她叫走,也许不只是为了包扎。
“阮大夫,”沈砚说,“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。”
阮棠摇头:“我走了,这些药怎么办?山里的人等着呢。”
沈砚沉默了一下,说:“那你得小心。疤脸可能己经盯上你了。”
阮棠说:“我知道。可我不能走。这世道,总得有人留下。”
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,不紧不慢,可沈砚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不怕,是把怕压在了最底下,上面盖着别的东西。
二、夹层
沈砚在诊所躺了三天。
头一天,昏昏沉沉,醒一会儿睡一会儿。第二天,烧退了不少,能坐起来了。第三天,他下地走了走,左肩还疼,但不那么厉害了。
军旅035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京华寒刃》最新章节 第十一章 济仁诊所。江信不言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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