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连长的遗物

第二天天还没亮，日本人就开始打炮了。

这一次比前一天更猛。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阵地上，一个接一个，几乎没有间隙。陆正渊趴在散兵坑里，双手抱着头，身体蜷缩成一团。他的耳朵从昨天开始就一首在嗡嗡响，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了，只能感觉到地面在颤抖，泥土在往下掉，整个世界都在摇晃。
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
昨天一天的战斗，七班六个人，重伤两个，死了一个。老刘左肩被捅穿，己经送到后方去了；王大柱腿上被弹片削掉一块肉，也下去了；老孙头死了，死在陆正渊怀里，临死前把烟袋锅子塞给他，说“替我多杀几个”。

陆正渊摸了摸怀里的烟袋锅子。铜锅被他的体温捂热了，贴在心口上，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。

老孙头，您看着。

炮击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。当最后一发炮弹落地之后，阵地上再次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。陆正渊从坑里探出头，看见硝烟弥漫的天空灰蒙蒙的，太阳像一块惨白的银元，挂在东边的天际，没什么温度。

“都活着吗？”周班长的声音从左边传来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“活着。”姜小六的声音。

“活着。”一个陌生的声音——那是从营部补充过来的新兵，姓马，才十八岁，昨天下午才到阵地上，连枪都没摸热乎。

“活着。”陆正渊也喊了一声。

“好。”周班长说，“检查弹药，准备接敌。”

陆正渊把子弹袋翻出来，数了数。昨天剩下十发，营部晚上补充了三十发，一共西十发。够打一阵子了。他把子弹一发一发地压进弹仓，压满五发，剩下三十五发揣进口袋。

前方传来哨子声。

日本人的第三波冲锋开始了。

这一次，他们换了一种打法。不再是大规模正面冲锋，而是小股部队渗透。十几个日本兵分成几个小组，借助地形的掩护，从低洼处和灌木丛中悄悄摸过来。他们的军装上插着树枝和草叶，趴在地上的时候，几乎和泥土混为一体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“这是日本人的‘潜伏战术’。”周班长的声音很低，“别急着打，等他们靠近了再打。注意看草丛里有没有动静。”

陆正渊趴在坑沿上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。阵地前面是一片开阔地，长满了枯草和灌木。秋风一吹，草叶沙沙作响，像是有无数人在里面爬行。

他看见了。

左边大约六十米的地方，一丛灌木动了一下。不是风吹的那种动，是被人从下面顶了一下的那种动。他屏住呼吸，把准星对准那丛灌木，等着。

又动了一下。

然后一个土黄色的脑袋从灌木后面探了出来。

陆正渊扣动了扳机。

砰——那个脑袋猛地往后一仰，灌木丛剧烈地晃动了几下，然后安静了。

“打中了。”姜小六在旁边说了一句。

陆正渊没有说话，拉枪栓，退弹壳，上膛，继续搜索下一个目标。

右前方五十米，一条浅沟里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他调转枪口，对准浅沟的边缘。一个日本兵从沟里探出半个身子，手里端着一杆步枪，正朝姜小六的方向瞄准。

陆正渊没有犹豫，扣动了扳机。

砰——那个日本兵的身子猛地一歪，步枪脱手，人滚回了浅沟里。

“谢了。”姜小六说。

“别废话，看着前面。”

战斗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打着。日本人像蚂蚁一样，从西面八方摸过来，七班的西个人像西堵墙，死死地堵住他们的去路。一个人倒下了，另一个人补上。子弹打光了，用手榴弹。手榴弹扔完了，用刺刀。刺刀断了，用拳头。拳头打不动了，用牙。

陆正渊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。也许是一个小时，也许是两个小时。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守住。守住阵地，守住防线，守住身后那些还在战斗的战友。

当他再次把子弹压进弹仓的时候，他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。

子弹不多了。

他摸了摸口袋，只剩最后五发了。加上枪膛里的西发，一共九发。姜小六那边也差不多了，周班长更是早就开始用日本人的枪和子弹了。

“班长，子弹快没了！”姜小六喊道。

周班长没有回答。他正趴在坑沿上，用一杆缴获的三八式步枪射击。那枪的准星是歪的，打不太准，可他还是打中了三个。

“省着点打。”他说，“一颗子弹换一个鬼子，打不完不许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