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血与火的洗礼

白刃战持续了大约一刻钟。

一刻钟，九百秒。每一秒都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。陆正渊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少刀，挡了多少次攻击，摔了多少个跟头。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活着。活着，然后杀。

当最后一个还能站着的日本兵转身逃跑的时候，陆正渊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了。他单膝跪在地上，刺刀戳进泥土里，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。枪管烫得能烤肉，可他攥得死死的，像是攥着自己的命。

“打扫战场！快！”周班长的声音从硝烟中传出来，沙哑得像是砂纸磨铁，“把还能用的枪捡起来，子弹搜出来！日本人很快就会打炮！”

陆正渊撑着枪站起来，踉踉跄跄地往前走。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，他低头一看，是一只手。一只从土黄色的军装袖子里伸出来的手，手指还微微蜷着，像是在抓什么。他没有多看，跨过去，继续往前走。

阵地上到处是尸体。有日本人的，也有中国人的。土黄色和灰蓝色交织在一起，像是某种残酷的拼图。有些尸体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陆正渊蹲下来，从一个日本兵的尸体旁边捡起一杆三八式步枪，枪托上刻着三道杠——三颗人头，是这个日本兵的战绩。现在他死了，枪归了别人。

“陆川，你受伤了？”姜小六跑过来，脸上全是血，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
“没有。”陆正渊说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，才发现军装上全是口子，左胳膊上缠的布条己经被血浸透了，暗红色的一片，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衣服。

“还说没有！”姜小六扯着他蹲下来，撕开他袖子上的布条。胳膊上有一道两寸长的口子，子弹擦过去的，肉翻开着，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，血还在往外渗。

“没事，皮外伤。”陆正渊把袖子放下来，“别管我，去看看老刘。”

老刘躺在散兵坑旁边，左肩上一个血洞，还在往外冒血。卫生员蹲在他旁边，用绷带死死地缠着，缠了一圈又一圈。老刘的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，可他还睁着眼睛，还在笑。

“妈的，这小鬼子捅得还真准。”他咧嘴笑了笑，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，“专挑老子吃饭的胳膊捅。”

“别说话，省点力气。”卫生员拍了拍他的右肩，“命保住了，但这胳膊能不能保住，得看后方的医院。”

老刘的笑容僵了一下，然后笑得更大声了。

“保不住就保不住。老子用一只手也能杀鬼子。”

陆正渊蹲下来，握住老刘的右手。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，手心里全是老茧，虎口上裂了好几道口子。

“老刘，你会没事的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老刘反握住他的手，力气大得不像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，“小子，你今天杀了好几个。我都看见了。好样的。”

陆正渊的鼻子一酸，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，不让老刘看见。

“哭什么哭？”老刘用右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，“当兵的人，流血不流泪。记住了？”

“记住了。”

远处传来炮弹的啸叫声。

“趴下！”周班长一声暴喝，所有人同时扑倒在地。

炮弹落在阵地后方，大约五十米外。不是打他们的，是打后方的。日本人的炮兵在封锁通往阵地的道路，不让后方的增援和补给上来。

“他们在切断咱们的后路。”周班长的脸色很难看，“打了一上午，咱们的弹药快见底了。要是补给上不来，下一波冲锋就难了。”

“班长，还剩多少子弹？”老刘问。

周班长把全班的弹药搜罗了一遍，数了数。七班原本六个人，王大柱重伤被抬下去了，老刘重伤不能再打，剩下西个人——周班长、老孙头、姜小六、陆正渊。

子弹：一百零三发。

手榴弹：七颗。

“平均每人二十五发。”周班长把子弹分发下去，“省着点打。一颗子弹至少给我干掉一个鬼子。”

陆正渊接过子弹，一发一发地压进弹仓。加上枪膛里的五发，他一共三十发。三十发子弹，三十个鬼子。他做不到，可他要试试。

第三波冲锋在二十分钟后开始了。

这一次，日本人没有急着冲。他们在迫击炮的掩护下，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往前推进。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阵地上，炸得泥土翻飞，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陆正渊趴在坑底，双手抱着头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。

一颗炮弹落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