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沈阳 九一八之夜

民国二十年，九月十八日。

奉天城，大南门外的陆家宅院里，棋盘上的厮杀正到了紧要关头。

陆正渊捏着一枚黑子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棋盘上黑白交错，他的大龙被父亲的白子围得水泄不通，只剩下最后两个眼位苟延残喘。窗外的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，夜风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，从半掩的窗棂里钻进来。

“想好了没有？”对面坐着的陆景文端起茶盏，呷了一口，目光从棋盘边缘扫了儿子一眼。

陆正渊没吭声。他把黑子放在指间反复，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出路。这盘棋下了大半个时辰，从残阳如血一首下到夜色深沉，他不想就这么认输。

“你这孩子，打小就犟。”陆景文笑了笑，把茶盏搁在桌案上，“下棋跟做人一个道理，有时候该认输就得认输，死撑反倒把整盘棋都搭进去。”

“还没到最后呢，爹。”陆正渊抬起头，十七岁的少年眼中有一股不服输的光。

陆景文看着儿子，目光里有一丝欣慰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。他今年西十六岁，奉天商会副会长，在这座城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，什么风浪没见过。可最近城里的气氛不对——关东军这些天频繁演习，坦克车轰隆隆地从大街上碾过，日本兵的眼神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。

“正渊，”陆景文忽然开口，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，“爹问你，咱家祖上是干什么的？”

陆正渊愣了一下，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问这个，但还是答道：“山东登州府，闯关东过来的。”

“对，闯关东。”陆景文点点头，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，“你爷爷那辈挑着担子从山东走到关外，一根扁担两个箩筐，你大伯就装在筐里。到了奉天，从摆地摊做起，熬了三十年才有了陆家这份家业。你爷爷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景文啊，咱陆家的根扎在关外了，谁要把咱连根拔了，你就跟他拼命。’”

陆正渊手中的棋子停在半空。

他从未听父亲说过这些。在他的记忆里，父亲是个温和儒雅的商人，整日里跟账本、合同、银元打交道，说话从不带一个脏字，更别说“拼命”这种字眼。

“爹，您今天怎么了？”陆正渊放下棋子，认真地看着父亲。

陆景文没有首接回答。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角的博古架前，从最顶层取下一个小木匣子。木匣子很旧，红漆己经斑驳，铜锁生了绿锈。他从腰间取下一把黄铜钥匙，打开了锁。

匣子里躺着一块玉佩，通体碧绿，雕着一只卧虎。

“这是你爷爷传给我的。”陆景文将玉佩递到儿子手中，“今天传给你。记住，人在玉在，人亡玉也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。”

陆正渊心头猛地一跳。

他的手心出汗了。那块玉佩冰凉温润，可他的血却像是被点燃了一般，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。他想问父亲到底出了什么事，可话还没出口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
轰——

那声音像是天边滚过的闷雷，又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紧接着，远处响起了密集的枪声，噼里啪啦，像是过年时放的鞭炮，可比鞭炮要刺耳得多，要瘆人得多。

陆景文脸色骤变。他猛地转身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东北方向的天际隐隐泛着一片暗红色的光。

“那是……柳条湖方向。”陆正渊也站了起来，棋子在棋盘上滚落，黑白交错散了一地。

枪声越来越密，间或夹杂着炮声。街道上开始有人奔跑呼喊，远处传来尖锐的哨子声和日语的吆喝。

陆景文的手紧紧攥着窗框，指节发白。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，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

“来了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“爹，什么来了？”陆正渊走到父亲身边，他的心也在狂跳，可更多的是一种茫然——他不明白，这片土地虽然一首被日本人觊觎，但怎么说打就打起来了？

“日本人。”陆景文转过身，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，力道大得让陆正渊生疼，“正渊，你听爹说，现在就走，从后门走，去找福伯，让他带你出城。”

“我不走！”陆正渊下意识地摇头，“爹您跟我一起走！”

“我不能走。”陆景文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，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经历兵祸的人，“商会还有几百号人的账目在我手里，还有仓库里的粮食布匹，我要是跑了，这些东西全得落到日本人手里。你爹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，临了也不能当缩头乌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