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刀尖上的交易

“而且，”沈默继续说，“您说的那份日伪名单，我确实看到了。但我不止看到了名单，我还看到了买主的模样，听到了他说的话。如果我把这些告诉郑怀民，或者告诉局本部，您觉得，您的下场会是什么？”

包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

马汉三死死盯着沈默，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惊讶、愤怒，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。

“沈默，你这是在威胁我？”

“不，”沈默放下钢笔，“我是在谈生意。您不杀我，我也不揭您的底。我们合作，您利用我控制徐州站，我利用您保住性命。各取所需。”

长久的沉默。

然后，马汉三突然大笑起来，笑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。

“好！好一个沈默！”他拍着桌子，“郑怀民说得没错，你确实像他年轻时的样子。不，你比他更狠，更绝。他当年可不敢这么跟我说话。”

他收起那份逮捕令，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件——这是一份真正的交接清单，上面列着马汉三在徐州站的全部暗桩名单。

“这些人，”马汉三把清单推给沈默，“是我五年的心血。现在，我把它交给你。不是因为我信任你，而是因为，我知道你会用他们来对付郑怀民。而郑怀民倒了，徐州站就是我的。”

沈默接过清单，没有看，首接塞进了口袋。

“马处长深谋远虑。”

“少拍马屁。”马汉三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制服，“明天，我会向郑怀民汇报，说你通过了审查，不是红党。作为交换，你要在一个月内，把郑怀民的把柄送到我手上。办得到吗？”

“办得到。”

“很好。”马汉三走到门口，又停下脚步，“对了，那个卖烟的小贩，是我的人。以后，你有什么消息，可以通过他传递。但记住，他是我的，不是你的。别动歪心思。”

门被关上，脚步声远去。

沈默坐在椅子上，盯着那杯己经凉了的酒。剧烈的胃痉挛像是有把钝刀子在腹腔里反复搅动，但他没有去拿药。他需要这种痛楚，需要这尖锐的痛感来维持此刻的清醒。

马汉三的人？

那个小贩，究竟是谁的人？那个“三长两短”的暗号，是马汉三用来试探的诱饵，还是组织真的在和他联系？

沈默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“大前门”，抽出一支点燃。在缭绕的烟雾中，他闭上眼，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个小贩的手指——粗糙，有力，指腹带着常年劳作的老茧，在掌心划过的那一瞬，带着某种特定的韵律。

那不是试探，那是真正的联络。马汉三不知道这个暗号，否则他不会在最后一刻才透露小贩的身份。这意味着，在徐州，真的还有另一条线，一条和马汉三无关、却知道“地火”的线。

是谁？孙立仁？还是其他人？

沈默狠狠将烟蒂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，霍然起身，走向窗边。

夜幕己经降临，窗外，徐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，在夜色中铺陈开来，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星海。

明天，他需要去见那个小贩。明天，他需要确认那条线的存在。明天，他需要在马汉三和郑怀民之间，找到第三条路。

但在那之前，他需要去见另一个人。

晚上十点，徐州城外的黄河故道。

沈默独自走在河堤上，脚下是松软的泥土，耳边是河水流动的声音。秋夜的风带着凉意，吹得他的制服猎猎作响。

河堤尽头，有一座废弃的龙王庙。庙门虚掩，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。

沈默推开门，看到郑小曼坐在神龛前，正在整理一个药箱。她穿着便装，一件灰色的棉旗袍，头发挽在脑后，看起来和白天那个温柔的护士判若两人。

“你来了。”她没有回头，“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。”

“马汉三拖住了我。”沈默在她身边坐下，“他给我看了一份逮捕令，说你要抓我。”

郑小曼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整理药箱：“那是假的。我叔叔不会在这个时候动你，他需要你对付马汉三。”

“我知道是假的。但我不知道，你是哪一边的。”

郑小曼终于转过头，看着沈默。月光从庙顶的破洞照进来，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“你觉得呢？”

“我觉得，”沈默的声音很轻，“你不是你叔叔的眼线。至少，不完全是。你在帮我，从第一次见面开始，就在帮我。”

郑小曼笑了，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：“沈科长太自信了。我帮你，是因为我叔叔让我帮你。而我叔叔帮你，是因为你有用。在保密局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