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忠诚

郑怀民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，脸色依然蜡黄，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，即使是在病痛的折磨下，也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穿透力。看到沈默进来，他挣扎着坐起身，左脸上那道刀疤因为用力而扭曲，像是一条正在蠕动的蜈蚣，又像是一张狰狞的笑脸。

“抓到了？”郑怀民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。

“抓到了。”沈默把那个胶卷盒放在床头柜上，动作轻缓而郑重，“钱斌。行动队副队长。这是在他'死信箱'里找到的联络信，署名'春风'。经电讯组确认，该代号确系红党华东局高级情报员。”

郑怀民拿起胶卷盒，对着灯光看了看，然后打开，取出那张纸条。他的手指在颤抖，不是因为虚弱，而是因为一种压抑己久的、即将喷薄而出的愤怒。

“春风......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刻骨的仇恨，“我在南京听过这个代号。红党华东局的高级情报员，据说潜伏很深，连戴笠老板生前都没抓到他。在上海，在南京，都留下过他的踪迹。没想到......没想到他的爪子伸到徐州来了。”

“现在，'春风'的网络在徐州暴露了。”沈默说，“钱斌是他在站内的联络人，负责传递核心军事情报。我们还抓到了一个外围成员，城北杂货铺的老板，正在审讯。预计半小时内会有初步口供。”

郑怀民抬起头，盯着沈默的眼睛。那目光像是要把沈默的五脏六腑都挖出来，放在灯光下细细检查。

“证据确凿吗？”

“逻辑闭环了。”沈默拿出那份《心理侧写报告》，双手递上，“这是详细的分析报告。钱斌有动机（经济困境）、有机会（巡逻权限）、有行为模式（固定时间如厕）、有联络证据（胶卷盒）。他还试图通过赌博洗钱，将贪污的公款转化为红党经费。站长，这不是孤证，这是一张网，一张我们从西面八方收紧的网。”

郑怀民接过报告，一页一页地翻看。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越看，他的眉头皱得越紧，像是在阅读一份来自地狱的判决书。看到“胃病作为防御机制”那一节时，他突然笑了，笑声沙哑而悲凉，在狭小的医务室里回荡，像是某种夜枭的哀鸣。

“有胃病的人不能撒谎......”他重复着这句话，目光变得恍惚，仿佛穿越了时空，回到了某个早己逝去的战场，“沈默，你是说，钱斌利用胃病来掩饰他的紧张？用真实的生理痛苦，来掩盖心理的痛苦？”

“是。”沈默说，“这是一种高级的心理防御技巧，一种反向利用。他知道我们有'胃病测谎'的经验——这是您当年在训练班上传授的经典案例。所以，他故意放大自己的生理反应，让我们无法区分是疾病还是心虚。他是在用您的智慧，来对抗您的审讯。这种技巧之高明，非顶级特工不能为。”

郑怀民沉默了很久。医务室里只有仪器滴答的声音，和窗外呼啸的北风。那风从黄河故道吹来，带着一种来自荒原的、死亡的气息。

“钱斌现在在哪里？”

“审讯室。赵队长亲自审。”
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郑怀民掀开被子，试图下床，但因为体力不支，差点摔倒。沈默连忙扶住他，感觉到这个铁塔般的男人现在轻得像是一片叶子，一只被蛀空了内里的甲壳虫。

“站长，您身体......”

“死不了。”郑怀民咬牙，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，“我要亲眼看看这个'地火'。我要亲口问他，为什么要背叛我。民国二十九年，是我亲手把他从洛阳分校挑出来的。我教他用枪，教他杀人，教他怎么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。我要问问他，他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。”

审讯室在地下室。

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陡峭而狭窄，墙壁上渗着水珠，在昏黄的灯泡下闪烁着油腻的光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、汗酸味、排泄物的恶臭，以及某种肉体被灼烧后的焦糊味。这是保密局徐州站最隐秘的角落，是这座建筑的首肠与肛门，所有无法消化的、肮脏的东西，最终都会被带到这里，然后被排泄出去。

钱斌被绑在一张铁椅子上，双手反铐在背后，脚踝被铁环锁在椅腿上。他己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。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，右眼的眼眶青紫，鼻梁歪斜，嘴唇破裂翻卷，露出里面被打断的牙齿。他的衣服被扒掉了一半，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，上面布满了皮带抽出的血痕、烟头烫出的焦斑，以及某种钝器击打后的淤青。赵铁军站在一旁，手里拿着一根橡胶棍，正在喘气，额头上满是汗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