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周鸣的试探

电讯监测组副组长的办公室位于主楼东侧，与赵铁军那充满阳刚之气的办公室截然不同。

这里更像是一个精密的仪器室，几台示波器和收报机正在嗡嗡作响，发出低沉而规律的机械声。绿色的光点在荧光屏上跳跃，像是某种神秘的星图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灵般的光芒。

空气中弥漫着电子元件发热的特殊气味，混合着淡淡的墨水味和纸张的霉味。

周鸣正在整理一叠信号记录，他的动作缓慢而精确，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。

看到沈默进来，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，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人的灵魂。

“沈科长，”周鸣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，“来取药？”

“来确认情报。”沈默在周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，脊背挺得笔首，像是随时准备接受检阅的士兵，“钱斌。您昨天说的那个皮箱，有进一步的消息吗？”

“有。”周鸣的声音依旧平静，但沈默能听出其中隐藏的兴奋，“我的人跟踪那个接皮箱的陌生人，发现他是城北一家杂货店的老板。而那家杂货店，”

周鸣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享受这个时刻，“是红党地下联络站的掩护。我们在里面搜出了半部电台和一本《康熙字典》——密码本。”

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这不是他安排的剧情，甚至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。那个“陌生人”，那个“杂货店”，究竟是怎么回事？

沈默的大脑在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。第一种可能：这是周鸣设下的陷阱，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，目的是试探他的反应。如果他表现出任何异常，哪怕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，都会落入对方的圈套。第二种可能：郑怀民在暗中布局，这是站长的另一条线，用来验证钱斌案的真实性。第三种可能，也是最让他心惊胆战的可能：那个杂货店老板真的是组织的同志，是某个他不知道的联络点。

如果是第三种情况，那问题就严重了。

组织在徐州的地下网络可能己经暴露，那个杂货店老板现在生死未卜，甚至可能己经被捕。沈默必须尽快与上级取得联系，传递这个危险的情报，但在这个节骨眼上，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起怀疑。

沈默强迫自己保持镇定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，但内心却像是翻江倒海。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关心，不能问太多细节，不能表现出对那个杂货店的任何兴趣。他必须像一个真正的保密局情报科长那样，对这个“重大发现”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兴奋和满意。

“周副组长，”沈默说，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紧迫感，但内心却在飞速计算着每一个字的分量，“今晚行动。我需要您的人监控所有电波频段，实施全面电磁静默与封锁。防止钱斌的同伙在抓捕时示警。”

沈默说这话的时候，心中却在想：如果那个杂货店真的是组织的联络站，那么今晚的行动将会是一场灾难。他必须想办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，给组织传递警告。但怎么做？通过什么渠道？时间己经不多了。

“明白。”周鸣点头，但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，“但沈科长，我有个问题。”

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来了，试探来了。

“如果钱斌不是'地火'呢？”周鸣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，“如果这一切，都只是巧合呢？如果那个杂货店只是普通的杂货店，那个皮箱里只是普通的货物呢？”

沈默看着周鸣，看着镜片后那双冷静得像冰一样的眼睛。

这是一个陷阱，一个精心设计的试探。周鸣在观察他的反应，想要从他的表情、语气、甚至呼吸频率中找出破绽。如果沈默表现出任何犹豫，任何对那个杂货店的过度关心，都会引起对方的怀疑。

但沈默不能表现出绝对的自信，那样反而会显得可疑。他必须表现出一个正常保密局官员应有的谨慎和责任感，同时又要巧妙地避开这个陷阱。

“如果错了，”沈默说，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，声音低沉而有力，但内心却在飞速思考着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势，“我承担全部责任。我会向站长引咎辞职，接受任何处分。但周副组长，您想想，在保密局，在这个年月，有多少'巧合'是真的巧合？钱斌的孤僻、赌债、胃病、行为规律，所有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。即使他不是'地火'，他也一定是某种'问题'。而我们现在，需要给南京一个交代，需要给剿总一个交代，需要给那些在战场上因为情报泄露而死的弟兄们一个交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