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缉毒支队2

“我明白了……我完全明白。”

司机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，他透过后视镜，看到了祁同伟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，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最终审判。他连连点头，汗水已经浸湿了后领。

祁同伟收回目光，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笑意。他只是轻轻敲打了一下棋盘，就试探出了这盘棋的底色。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，长途客运线路往往是滋生罪恶的温床，司机与匪徒之间形成一种恐怖的共生关系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。他只是没想到，自己第一次踏上前往京州的征途，就一头撞进了这张由贪婪与暴力编织的大网里。

大巴车在司机的精准操控下，平稳地驶离了高速，像一头驯服的巨兽，悄无声息地滑向祁同伟指定的坐标——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的市局大楼。车厢内的乘客们，在经历了一场从惊魂未定到尘埃落定的过山车后，此刻都出奇地安静，没有人提出任何异议。对他们而言，只要能拿回财物、保住性命，去哪儿都一样。

当大巴在警局门口那片空地上停稳时，祁同伟第一个走下车。他如同提着三只破败的麻袋，毫不费力地将那三个歹徒从车上拽了下来，丢在地上。那几人还想负隅顽抗，但在那只仿佛由钢铁铸就的手掌面前，他们的一切挣扎都显得那么徒劳而可笑。

“什么人！干什么的！”

门口执勤的警卫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立刻绷紧了神经，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群不速之客。

“同志，你好。”祁同伟迎着警卫警惕的目光走上前，将自己的证件递了过去，同时压低声音，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，“我叫祁同伟，前来报到。”

警卫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，气质温和。他接过证件，目光在祁同伟的脸上和证件照片之间来回比对了一下，然后又翻开了手边的一份名册。

“祁同伟？”他找到了那个名字，点了点头，随即抬眼，目光越过祁同伟的肩膀，落在那三个被捆得像粽子一样、瘫倒在地的男人身上。“那他们是……？”

“哦，一点小插曲。”祁同伟云淡风轻地笑了笑，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来报到的路上，顺手抓了三个在长途车上持刀抢劫的劫匪。”

跟下车的乘客们此时也围了上来，七嘴八舌地补充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，言语间充满了对祁同伟的敬畏与感激。

“持刀抢劫？你一个人制服的？”中年警察的镜片后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。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怀疑，目光在那两个身材魁梧的歹徒身上停留了一秒，“据我所知，在大巴那种狭窄封闭的空间里，空手对付三个持械的壮汉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”

这不仅是一个问题，更是一次试探。

“是，sir。”祁同伟立正站好，简短地回答，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解释。事实本身，就是最好的解释。

中年警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脸上的怀疑缓缓消融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发自内心的、毫不掩饰的欣赏。

“好，很好！”他笑了起来，声音洪亮，“你是第一个来报到的，没想到，第一个就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惊喜！”

他由衷地赞叹着。一个即将投身于缉毒战线的年轻人，不仅有敢于直面刀锋的胆识，更有在瞬息之间扭转乾坤的超凡能力与冷静智慧。这样的人，正是他们这支即将深入黑暗的队伍，最渴求的利刃！

“进去吧，去去办手续吧，这里交给我。”中年警察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，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他挥手叫来另一名警员，言简意赅地交代了收押犯人、处理乘客笔录等事宜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，没有一丝拖沓。

祁同伟走后，这位戴着眼镜的中年警察，也就是李维民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。以他的身份，自然无需亲自在这里站岗，接待前来报到的新人。他今天特意换上这身最普通的一线警员制服，守在这扇大门前，本身就是筛选的第一道，也是最隐蔽的一道关卡。

这就像一个高明的钓手，在投下鱼饵之前，必须先观察水流、风向，以及每一条靠近的鱼的姿态。

很多时候，一个人的本质，就隐藏在他最不经意的言行举止之中。他们是怎么来的，以何种方式来的，面对突发状况是惊慌失措还是沉着应对，面对权威是谄媚逢迎还是不卑不亢……这一切，都是无声的考卷。

而祁同伟，交上了一份近乎满分的答卷。

李维民拿出那本名册，在“祁同伟”这个名字后面，用笔尖轻轻画上了一个代表“卓越”的五角星。但他顿了顿，又在五角星的旁边，添上了一个小小的、意味深长的问号。

锋芒毕露，力量惊人，心智沉稳。这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璞玉，但同时，也可能是一柄难以驾驭的双刃剑。这份力量，若不能被彻底掌控，其破坏力将难以估量。李维民的直觉告诉他，这个年轻人身上，藏着远超他年龄的秘密。

祁同伟踏入大厅，立刻有一名工作人员上前，将他引向一间更衣室。冰冷的金属储物柜，散发着消毒水的气味。他领到了一套崭新的作训服，深蓝色，质地坚韧，但肩上空空如也，没有任何代表警衔的标识。

在这里，过去的身份、履历、荣誉，尽皆清零。

因为他是第一个完成报到的人，他领取了代表身份的号码牌——“1”。这个数字被牢牢地贴在他的胸前，像一个烙印，醒目而孤傲。

他们即将参加的是九死一生的缉毒行动，身份信息必须是最高级别的机密。在整个筛选和训练期间，除了总负责人李维民，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真实姓名与过往。甚至学员之间，也严禁相互打探，任何试图刺探他人信息的行为，都将被视为最严重的违规。这是用无数前辈的鲜血换来的铁律，是为了他们未来的安全，筑起的第一道防火墙。

祁同伟换好衣服，走进一间阶梯式的大会议室。偌大的空间里空无一人，他选择了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，闭上双眼，将自己融入到阴影之中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会议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他们来自五湖四海，每个人身上都贴着一个号码，代表着他们抵达的顺序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，混杂着紧张、期待、警惕，还有隐藏在眼神深处的、如同野兽般的竞争欲望。

终于，当墙上的时钟指向报到截止的最后一秒，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被推开，李维民走了进来。

这一次，他换回了自己真正的制服。肩上那三枚熠熠生辉的四角星花，清晰地表明了他三级警监的身份。那股温和的气息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山岳般沉重、如深海般莫测的威压。

他走上讲台，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又紧张的面孔。

“同志们。”

他一开口，整个会场瞬间鸦雀无声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，仿佛被无形的力场笼罩。

“放松点，都放松点。”李维民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和煦的笑容，但此刻，这笑容在众人眼中却显得格外高深莫测。他拿起助手递过来的一份整合后的名单，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
“下面，我念到编号的，请起立。”

他的第一次筛选，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开始了。

“2号、6号、7号……一直到49号。”

他一口气念出了十几个编号。被念到的人，脸上浮现出或困惑、或懊恼、或不甘的神情，依言站了起来。

“你们，可以回去了。”

李维民的语气依旧温和，说出的话却像一柄冰冷的铁锤，直接敲碎了这十几个人所有的梦想与期盼。

“不要问为什么，”他看着那些不甘的眼神，补充道，“我想，你们自己心里，应该很清楚是为什么。”

没有人敢于质疑，更没有人敢于同一个三级警监叫板。在短暂的沉默后，那十几个人带着满心的不解与屈辱，默默地转身，离开了这间决定他们命运的会议室。

对于他们为何被淘汰，坐在后排阴影中的祁同伟，心中洞若观火。

就拿那个紧随他之后报到的2号来说。那人一进会议室看到他，就热情地主动上前打招呼，甚至还报上了自己的名字，试图建立“战友”关系。祁同伟当时只是与他简单握了握手，便不再言语。

在踏入这里的第一刻起，保密条例就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主动暴露自己的信息，无论出于何种目的，都触犯了最根本的禁忌。因此，2号的淘汰，理所当然。

在清除了第一批“杂质”后，李维民的目光再次扫过剩下的人。

“首先，自我介绍一下。我叫李维民，省厅禁毒总队副总队长，也是你们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。”

当“李维民”这三个字传入耳中时，一直古井无波的祁同伟，身体猛地一震。

一股电流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，仿佛一道惊雷，在他灵魂最沉寂的深处轰然炸响！前世的无数记忆碎片，如同决堤的洪水，瞬间奔涌而出。

那个在电视新闻里运筹帷幄、决胜千里的缉毒英雄，那个在前世的官场上，与自己阵营分庭抗礼、被誉为“警界青天”的传奇人物，那个自己曾无数次在暗中研究、视为最可怕对手的男人……

原来，是他！

命运的棋盘上，一颗被他遗忘了二十年的棋子，在这一刻，突然绽放出了致命的光芒。